第二十三章 状元之死 (第1/1页)

    裴泓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回到凌翠县府衙。

    萧永烨把手指放在马车窗户上，敲着窗棂。可惜马车旁的贺骁，不解风情，让萧永烨在马车内连连叹息。

    「皇上，凌翠县府衙到了。」

    萧永烨一路都没偷吃到贺骁，赌着一口闷气。

    萧永烨刚步下马车，便看见昨日告御状的林进生，正笔直地跪在县衙厚重的威严大门正中处。

    「萧贤。」萧永烨冷冷唤了一声。

    萧贤见底下人没清空御道，立刻上前喝斥：「都怎麽办事的！惊了圣驾担当得起吗！」

    侍卫跪了一地。林进生见状，猛地转身面向萧永烨，重重伏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民林进生，惊扰圣驾，求皇上恕罪！」

    「朕昨日已准奏，将周任之押解至此与你对质。」萧永烨俯视着他，「你今日跪在这，还有何求？」

    林进生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地嘶吼：「皇上！周任之……周任之已经被杀了！」

    林进生嘶吼声带着悲戚、不甘。贺骁闻生目光如剑，猜想是谁敢如此大胆杀死周任之？

    萧永烨的眉峰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喔？」他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一个草民，如何得知押解途中的消息？」

    贺骁听萧永烨一语，顿然清醒。是啊！一个庶民消息怎麽会这麽灵通？周任之一死，他就能知晓？

    「启禀皇上，是苏相的总管刘宾，亲自来告知草民的！」

    萧永烨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跟在身後的苏醍身上。

    没有质问，没有震怒，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反而透出一股将人凌迟的压迫感。

    苏醍被那双黑眸锁住，心头猛地一紧，膝盖发软，立刻伏身叩首。

    「皇上明监！昨日您允准押送，臣便连夜派人去提。但今早急报……周任之在途中企图脱逃，逮捕时意外坠河。寻获时，已是一具死屍。」

    苏醍将头深深埋在地上，等待着雷霆之怒降临。

    然而，头顶上方只传来风穿过回廊空洞却刮人心弦的冷以及几只麻雀犹如点破寂静的吱叫声。

    萧永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匍匐在地的权臣。他听完这番破绽百出的说词，连一句质疑都吝於给予。

    因为那张唯一的、活生生的底牌，早在昨夜，就已经安稳地握在他的掌心里。

    他现在，只想静静地看着这场拙劣的戏。

    一百六十七份讼状、真假状元、井底的财宝、冷清的街道、大戎国雪域沉香灵芝、观音寺的暗杀……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局？萧永烨一丝一缕盘算着。

    「周任之已死，林进生你还有何所求？」萧永烨口气冰冷，音调如平问着。

    「皇上！」林进生额头击地，那沉闷的声响在清冷的凌翠县衙门口回荡。

    「皇上，难道因主谋已死，冤情就归於尘土了吗？」林进生抬起头，额上那一记血，无声地喊着冤。

    萧永烨冷笑：「你有何冤？」

    「禀皇上，草民被夺去状元数载，伸冤无门。犹如蝼蚁般任人践踏，举头不见天日，低头满是污泥！」

    「皇上……难道大羲的江山，只准权贵弄民，不容百姓抬头吗？」林进生声嘶力竭，额上那抹血红冤屈顺着鼻梁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出一朵刺眼的红。

    那抹红进入了萧永烨的眼中。

    林进生与他，有何不同？

    有，有不同！

    曾几何时，在那座吃人的宫墙内里，他也曾像这般匍匐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前皇后与外戚的袍角掠过，听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将他的尊严肆意践踏。

    只是，他没喊冤。

    他深知，口里的冤，抵不过权力之剑。

    「弄民？」萧永烨玩味地重复这两个字，萧永烨抬头望着天，「这凌翠县的天，确实太暗了些。」

    他迈步走过林进生身旁。

    「苏相，林进生就交由你亲自安置。等他想清楚自己何冤？再来见朕，若他，如同周任之般……突然死去，那就得请苏相看顾凌翠县山水河川了。」

    萧永烨的看顾命令，苏醍眼里走过慌张，也只能咬牙强撑镇定。

    「臣，领旨。」

    「贺骁，跟上。」萧永烨的声调依旧冷淡，却是一道明晃晃催促指令。

    贺骁随着萧永烨进入临时的寝室，楠木大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攸长，像是一道将世界切断的重音。

    「皇上，林进生所求不过是状元之名，为何您还要他想清楚？」贺骁终究问出了忍了许久的疑问。

    萧永烨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那张在门衙外冷酷如冰的面容，此时竟浮现出一抹如水般的温柔，却也冷得伤人。

    「你以为他要的是公道？」

    「不是吗？」贺骁疑惑。

    「这世上的表向与内本，从来就难合一。」萧永烨欺身而上，冰冷的气息喷洒在贺骁额际，「就像你……表面是朕的亲卫，时刻守着朕。可只要一碰这龙榻，你就是朕的磨刀石。」

    萧永烨右手猛地扣住贺骁的後脑，不容抗拒地压向自己，那是一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强吻。

    贺骁余光快速掠向纸窗外那重重叠叠的侍卫身影，心头猛震，双手死死抵住萧永烨的胸口，试图撑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皇上，不要胡闹！门外有人……」

    「那就让他们在外面听着。」萧永烨齿间碾磨着他的唇瓣，声音低哑得近乎崩溃，「朕现在只想看看，你这把刀……到底能不能磨平朕心里的这口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