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 (第1/6页)

    许诺把车开进服务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从正前方照进来，晃得睁不开眼。她把遮阳板往下掰了一点，眯着眼找停车位。服务区不大，几辆大货车把大半个停车场占得满满当当，她绕了一圈，才在最角落找到一个空位。熄了火，靠在椅背上，愣了几秒。

    “饿了。”阿春的声音从深处浮上来，很轻。

    “嗯。”

    许诺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地面的热气隔着鞋底往上涌，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热不那么烫了，才往服务区里面走。快餐店的玻璃门开着，冷气往外冒，混着外面热烘烘的风，吹在脸上有点怪。她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转身往旁边的小吃区走。

    说是小吃区，其实就是一排档口，卖面条、馄饨、盖浇饭。塑料桌椅摆得不整齐，地上有拖把拖过的水痕，还有几根没扫干净的纸巾屑。许诺在最里面那家面摊前停下来。档口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服务区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用发网兜着，脸上的皮肤被油烟熏得有点黄，但眼睛很亮。

    “吃啥？”她问。

    许诺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一碗面。”

    “啥面？”

    “……清汤面就行。”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挂面，掰了一半，扔进锅里。锅里的水已经滚了，面在沸水里翻了几下，软了，散了。她拿长筷子搅了搅，又把火调小了一点。许诺站在档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女人的手粗粗的，指节有点大，指甲剪得很短。她捞面的时候动作不急，把面挑进碗里，舀一勺汤，撒了几粒葱花。汤是清的，飘着几点油星。

    “好了。”她把碗放在台子上，推过来。

    许诺端起来，碗很烫，她用托盘垫着走到角落的一张塑料桌边坐下。塑料桌面上有没擦干净的油渍，她不在意，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在碗沿上顿了顿。面很烫，她吹了一下，夹了一筷子。不咸，不淡。说不上好吃，也不难吃。就是一碗面。

    她吃了几口，抬头看那个档口。女人正转身进去端另一碗面，递给旁边一个大货车的司机。司机接过碗，也没说话，直接低头吃。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做了很多遍。

    “我妈以前也煮面。”许诺在心里说。

    “嗯。”阿春应了一声，“你小时候生病，不想吃饭。她就煮面。清汤，不放油，只放几根青菜。”

    许诺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味道。不咸，不淡，面条煮得很软，青菜切得很碎。她每次都能吃一大碗，吃完出一身汗，烧就退了。那时候她不知道那碗面有什么特别的。后来自己在出租屋里生病，也煮过面，一样的挂面，一样的清水，一样的青菜。但吃完了不出汗，烧也不退。

    “你在想她。”阿春说。

    “嗯。”

    “想她什么？”

    “想她煮的面。”许诺低头看着碗里那几根面条，“想她会不会也在这里，在哪个服务区，给谁煮过面。”

    阿春没有回答。许诺继续吃。碗里的汤有点烫，她喝得慢，一口一口。远处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声音闷闷的，很像小时候住的那种老小区，环卫工人每天清晨推着垃圾车经过，咕噜咕噜。她趴在窗台上看，那时候母亲还没走。

    “这里的面，不如她煮的。”许诺说。

    “嗯。”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她煮面的时候，水开了先放盐，再放面。盐放一点点，不能多。面煮好了，先捞面，再把汤浇上去。别人都是先舀汤后放面，那样面容易坨。她总是先捞面。”

    许诺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些。她只记得母亲煮面的过程——很快，很熟练，不需要尝咸淡，好像那碗面的味道已经长在她手上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记得的，我都记得。你不记得的，我也替你记着。”

    许诺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有点咸。她把碗放下，看见碗底还剩下几根面条没吃完，就用筷子挑起来，一根一根地吃。

    档口那个女人开始收拾灶台了，把锅里的水倒掉，拿抹布擦案板。动作很快，几下就弄好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许诺这边，像是确认她吃完了没有。许诺对上她的目光，女人没笑，也没不笑，只是看了一秒，又低下头继续擦。

    许诺把最后一口汤喝光，站起来，把碗端到回收处。路过那个档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谢谢。”她说。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吃饱了？”

    “嗯。”

    “那就好。慢走。”

    许诺转身往回走。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的。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停车场的热浪又涌了上来。她眯着眼，往车那边走。轮胎被晒得很烫，鞋底踩在上面软软的。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响起来，平稳的。

    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即挂挡。

    “阿春。”

    “嗯。”

    “你刚才说，她煮面的时候先放盐。”

    “嗯。”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

    许诺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她挂挡，松开刹车，慢慢开出服务区。公路在前面铺开，灰白色的，阳光把远处照成一片白晃晃的。她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后视镜里，服务区越来越小，那扇玻璃门反着光，闪了一下，然后被山遮住了。

    她忽然想到，刚才那个女人，也许也是某个人的母亲。下班以后她会骑电动车回家，进门第一句话可能是“今天吃什么”，也许她女儿也在外地，也许她也会织毛衣。也许她什么都不做，就是回家，坐下，歇着。但有一个女儿等着她回来。许诺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继续开。公路很长，但她不急。

    那碗面的味道，还在嘴里留着。不是什么特别的味道，不咸不淡，有点烫，喝完了胃里很暖。

    “妈。”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你煮的面，我会记得的。”

    阿春没有回答。但许诺感觉到她在笑。那种笑不是嘴角弯一下，是整个人都变轻了，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急着落地，在空中多打了一个旋。她还在学，但她在慢慢学会怎么记得那些以为忘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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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把车停在服务区的角落，没熄火。刚才那碗面吃得太快了，胃里有点胀，她需要坐一会儿再走。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仰面靠着，看着天窗。天窗上有几道干了的雨痕，模模糊糊的，像没擦干净的泪。

    “还饿吗？”阿春问。

    “不饿了。就是有点撑。”

    “你吃太快了。”

    “嗯。习惯了。”

    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缝线的针脚。停车场里有人推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闭着眼睛，听那个声音慢慢消失。

    “阿春。”

    “嗯。”

    “你刚才说，我妈煮面的时候先放盐。你是怎么记住这些的？”

    阿春沉默了一会儿。许诺感觉到她在深处翻找那些旧记忆，像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里面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但有些已经泛黄了。

    “你小时候，每次她煮面，你都趴在厨房门口看。你够不到灶台，就搬个小凳子站着。她不让你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