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中的七重身_一碗面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一碗面 (第2/6页)

太近,怕油溅到你。你就退到门槛后面,探出半个头,一直看到她把面捞出来。”

    许诺睁开眼睛。她想起那个画面。厨房不大,灶台是瓷砖贴的,白色的,缝隙里嵌着黑垢。母亲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格子围裙,背后的带子系得有点歪。锅里的水滚了,她把挂面掰成两半扔进去,用长筷子搅了搅。她回头看了一眼,说“退后点”,许诺就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门槛。她那时候以为是母亲嫌她碍事。现在想想,是怕油溅到她。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在看。你看的时候,我也在看。你看她煮面,我看你。你的后脑勺,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皮筋是红色的。你歪着头,脚尖踮着。你那时候不知道,有人在你后面,替你看着这一切。”

    许诺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膝盖上,牛仔裤的布料被晒得有点烫。

    “你还记得什么?”她问。

    “记得你第一次自己煮面。你妈不在家,你饿了,自己开火。水放多了,面煮烂了,你怕她回来骂你,把那碗烂面倒进马桶里,冲掉了。然后又煮了一碗,还是烂的。你吃了。你说不难吃。”

    许诺愣了一下。她记得那件事。那天母亲去外婆家了,下午才能回来。她十岁,够得到灶台了,就想自己试试。第一碗倒掉了,第二碗吃了。她坐在餐桌边,把那碗烂面一根一根挑起来,很慢地吃。面已经坨了,夹不起来,她用筷子卷,卷成一团塞进嘴里。味道不怎么样,但她吃完了,觉得挺高兴。

    “你怎么知道的?”

    “你吃面的时候,在心里说‘这是我煮的’。语气有点得意。我在里面听见了。”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就知道,你以后会一个人煮很多面。”阿春说,“你妈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自己煮面。后来你离开老家,出租屋里的第一顿饭,也是一碗面。挂面,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清水煮,放点盐。你蹲在行李箱旁边吃的,筷子是外卖攒下来的。”

    许诺的鼻子酸了。她以为那些事只有她自己知道。一个人蹲在行李箱旁边吃面,筷子太长,碗太烫,屋里只有一盏台灯。她没开大灯,觉得浪费电。吃了半碗就觉得饱了,但怕浪费,又硬塞了几口。最后实在吃不下,倒掉了,心里有点愧疚。

    “那些年,你吃的面,我都记得。”阿春说,“你煮的,别人煮的,服务区煮的。每一碗。”

    许诺把手放到胸口。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慢也不快。

    “你数过吗?”她问。

    “数过。”

    “多少碗?”

    阿春没有回答。许诺感觉到她在计算,不是用数字,是用那些碗里的汤、面条、葱花,用那些和她一起吃面的人,用那些吃面时的天气、心情、窗外的光。

    “太多了。”阿春说,“你一个人吃了很多碗。”

    许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终于有人知道了”的如释重负。她以为那些年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一碗面。原来不是。有一个人陪着,看着她吃,替她记住每一口。她不需要她说什么,只需要她知道。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眼泪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阿春。”

    “嗯。”

    “你吃过面吗?你尝得到味道吗?”

    “尝不到。但你吃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烫,能感觉到咸。你咽下去的时候,我这里也暖一下。”

    许诺把手放在胃的位置。那里还有刚才那碗面的温度,温温的,不烫手。她把掌心贴在那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我以后吃面的时候,都叫你。”

    “好。”

    许诺重新发动车子,挂挡,慢慢开出服务区。公路在前面铺开,灰白色的,阳光把远处的路面照成一片白晃晃的。她朝着那团光开,不急。

    “妈。”

    “嗯。”

    “今晚吃什么?”

    阿春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你帮我选。”

    “那就吃面。”

    “好。”

    许诺把着方向盘,轻轻笑了一下。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涌进来,暖的,带着路边的草香。她继续开。公路很长,但她不急。晚上还有一碗面在等她。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吃。

    ---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许诺把碗放在托盘上,没有马上端走。她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档口那边。那个中年女人正在擦灶台,抹布在瓷砖上来回抹了几遍,又拧了一把,继续擦。动作不急,也不敷衍,像是每天都要做的事,反正做完了就完了。

    有人过来点餐,女人放下抹布,转身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挂面。动作和刚才给她煮面时一模一样——掰一半,扔进锅里,拿长筷子搅。许诺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把挂面在沸水里散开,看着女人从旁边的筐里抓了一小把青菜丢进去。青菜是那种小油菜,切了根,一片一片的,在汤里浮起来。

    “多放点青菜啊。”点餐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和学生差不多。

    女人没说话,又抓了一把青菜扔进去。女孩笑了,“够够的。”

    许诺看着那个女孩端着面走了,走到另一张塑料桌边坐下。她从筷筒里抽出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低头吃了一口,抬头朝档口这边笑了一下。女人没看见,背对着她在洗碗。

    “我女儿也喜欢吃面。每次都喊多放点青菜。”女人忽然开口,不知道是在跟谁说。档口前面没人了,也许是跟许诺说,也许是跟自己说。

    1

    许诺愣了一下。“她也在外地?”

    “嗯。在省城。好几年了。”女人把一个洗好的碗摞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个,“每次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妈,我想吃你煮的面’。”

    她笑了一下。很短的,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像怕笑太多会不好意思。

    “那你给她多放青菜了吗?”许诺问。

    “多放了。一碗面半碗青菜,她全吃完了。”

    许诺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空碗。碗底还剩一点汤,漂着几粒葱花。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汤已经凉了。她把碗放回去,没再端起来。

    “你女儿像你?”她问。

    “像我?不像。她像她爸,脸圆,头发细。我头发粗。”女人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发网兜住的头发,“她小时候头发也粗,后来越长越细,也不知道随谁。”

    许诺听着。那些话里没有抱怨,没有想念,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女儿头发细,面里要多放青菜。但这些普通的事,在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重的分量。不是话重,是话后面的东西重。

    “你一个人开车?”女人忽然问。

    1

    “嗯。”

    “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从北京来的。”

    “北京?那远着呢。”女人把抹布洗了,挂在钩子上,擦干手,“你妈不担心你?”

    许诺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了。”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许诺。那个眼神不是同情,不是那种“哎呀真可怜”的夸张,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安静。像听见一句很平常的陈述,但她在认真听。

    “那你一个人开这么远,”她说,“谁给你煮面?”

    许诺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北京出发到现在,她在服务区吃过很多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