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中的七重身_一碗面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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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面 (第3/6页)

碗面。有时候有人煮,有时候自己煮。她没想过“谁”给她煮这件事。面就在那里,饿了就吃,吃了就走。没有人特意等她说“我吃完了”,也没有人问她“饱了没有”。

    “自己。”许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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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从灶台边拿过一个暖水壶,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放在许诺的托盘旁边。

    “喝点热水。面吃完了,别急着走。外面热。”

    许诺看着那杯水。纸杯是那种常见的白色纸杯,杯壁上印着服务区的名字,蓝色的字,被水汽洇得模糊了。她捧起来,水很烫,烫得手心发疼。她没有松手。

    “我女儿每次走之前,我也给她倒一杯水。让她路上喝。她嫌烫,说等凉了再喝,放到凉了又忘了拿。”女人转过身,继续擦灶台。“我就在她背包旁边放一瓶矿泉水。她从来不说谢谢,但到了地方会发消息说‘到了’。”

    许诺喝了一口水。水很烫,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一点。

    “你女儿知道你想她吗?”她问。

    女人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抹布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倚着案板。她看着许诺,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知道吧。”她说,“但我没说过。她也没说过。”

    她顿了顿。

    “有些话,不用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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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不用说的。她想起母亲,也想起自己。二十年了,她没说过“我想你”,也没说过“我恨你”。她以为不说就可以当没发生过。但现在她知道了,不说,也在。那些话一直在那里,像一碗放在桌上慢慢凉掉的面,你不动它,它还是在那儿,凉了,坨了,最后还是得你自己端起来,吃掉,或者倒掉。

    “谢谢你的水。”许诺站起来。

    “没事。”女人接过纸杯,扔进垃圾桶里。

    许诺端着托盘走到回收处,把碗和筷子放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档口。女人已经开始洗碗了,背对着她,水龙头哗哗响。许诺没有再说谢谢。她知道她听不见。她也不需要听见。她只是想让这个人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有人听进去了。

    从服务区走出去的时候,阳光很亮。沥青路面被晒得要化不化的样子,踩上去软软的。许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响起来,平稳的。

    “阿春。”她在心里喊。

    “嗯。”

    “刚才那个人。”

    “嗯。她女儿像她。她不知道。”

    许诺把着方向盘,没有马上挂挡。她看着服务区那扇玻璃门,有人进进出出,阳光照着玻璃门,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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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女儿会回来的。”许诺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面要多放青菜。因为走路的时候要带一瓶水。因为她妈在等她回来。”

    阿春没有回答。但许诺感觉到她在笑。那种笑不是得意,是那种“你终于懂了”的安静。

    许诺挂挡,松开刹车,慢慢开出服务区。公路在前面铺开,灰白色的,阳光把远处照成一片白晃晃的。她朝着那团光开,不急。

    “妈。”

    “嗯。”

    “你也会等我回来吗?”

    “我不用等。我一直在。”

    许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那杯水的温度,还留在手心里。她握了握拳头,感觉到那股温热被攥在掌心里,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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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继续开。公路很长,但她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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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又遇到一个服务区。不是累了,是想上厕所。她打转向灯拐进去,停了车,熄火。服务区很小,只有几辆私家车,大货车一辆都没有。她推门下去,阳光晒得人头皮发麻,地面上的热气往上蒸,空气都有点扭曲。她快步走进洗手间,凉快了一点,水龙头的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

    出来的时候,她没急着上车。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着停车场。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车旁边抽烟,烟雾在阳光下稀薄得几乎看不见。他的手机响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来,凑到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不急,像是跟很熟的人说话。

    许诺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服务区的小超市走。她想买瓶水。冰柜里的水一排一排的,她拿了一瓶常温的,想了想,又放回去,拿了一瓶冰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得牙根发酸,但很爽。

    “怎么喝冰的了?”阿春问。

    “热。”

    阿春没有再说什么。许诺靠着冰柜站了一会儿,把那瓶水贴在额头上。冰凉的,额头上的血管跳了两下,慢慢缓下来。她想起那碗面,想起那个煮面的女人。想起她说“我女儿也喜欢吃面”的时候,嘴角那个很短的笑。不是开心,是那种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妈。”她在心里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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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前煮面的时候,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我?”

    “说过。跟楼下卖菜的老太太说,你家闺女吃什么我家的吃面。老太太说你闺女好养活。你说,不好养活,嘴刁,面软了不吃,硬了也不吃。”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确实嘴刁。母亲煮的面,软硬刚好。别人煮的,不是软就是硬。她以前以为是自己的嘴挑剔,现在想想,是母亲知道她要吃什么样的。

    “你还跟谁说过?”

    “跟你外婆说过。打电话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说,孩子不爱吃面就别做了。你说,她就爱吃我做的。别人做的,她不吃。你外婆说,那你多做点。”

    许诺把手里的冰水放下,拿起旁边一瓶常温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凉,温温的。

    “你外婆也想你。”阿春说,“你小时候她给你织过一条围巾,红色的,你嫌扎脖子,不戴。她就放在柜子里,说等你长大再戴。后来她走了,那条围巾还在。你后来翻到过吗?”

    许诺想了想。她记得那条围巾。红色的,毛线粗,针脚不够密,戴在脖子上确实扎。她后来在抽屉底下翻出来过,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包着。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不是不想戴,是不敢戴。戴上就想起外婆,想起外婆就会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就会想她为什么走。那条路她不敢往下走。

    “还在。在老家那个抽屉里。”

    “你还想见到她吗?”阿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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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知道她说的她不是外婆,是母亲。她沉默了很久。冰柜嗡嗡响着,冷气从脚下漫上来,凉凉的。

    “不知道。”她终于说。

    “不知道就是想。”

    许诺没有反驳。她把那瓶水买下来,走出超市。阳光又涌上来,晒得眯起眼。她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响起来,平稳的。

    “妈。”

    “嗯。”

    “你说,她会不会也在某个服务区,给谁煮面?”

    阿春没有马上回答。许诺把车开出服务区,汇入主路。公路在前面铺开,灰白色的,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也许吧。”阿春终于说,“她也会煮面。也会跟人说,我女儿爱吃面。”

    许诺把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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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她会不会跟人说,我女儿不回来了?”

    “她不会。她怕说了就真的不回来了。”

    许诺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想起那个煮面的女人说“有些话不用说的”。不用说的,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说了就成真了。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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