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第3/5页)

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她没有回头看。她知道小七在看她。不是从后面，是从里面。

    “小七。”

    “嗯。”

    “你说得对。她是往前走的。”

    小七没有回答。但许诺知道她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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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出那条发光的街，路灯就疏了。隔很远才有一盏，光一明一暗地扫过车厢，把许诺的影子从左边甩到右边，又从右边甩到左边。她没有开快，也没有开慢，就是顺着路走。小琪的那半瓶水没带走，还搁在杯架上，瓶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塑料纹路往下淌，在杯垫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她忘了拿。”小七说。

    “嗯。”许诺应了一声，“下次见到再还她。”

    “还会见到吗？”

    许诺没有回答。公路在前面铺开，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一小片。她不知道还会不会见到小琪。也许会，也许不会。路上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这是常态。但她不想把这个说给小七听。

    又开了一阵，前面出现一个服务区的灯光。许诺打了转向灯，拐进去，停在角落。熄了火，靠在椅背上。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大货车怠速的低响，轰隆隆的，闷闷的，像某种巨兽在打鼾。她没下车，就坐在那儿，看着挡风玻璃外的空地。远处有几个司机蹲在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远处的星星被人摘下来，点了一下又放回去。

    “小七。”她喊。

    “嗯。”

    “你还记得小琪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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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心里能住几个人。”

    小七沉默了几秒。“记得。”

    “你当时在想什么？”

    小七没有马上回答。许诺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泡面的味道。服务区的小店里有人端着碗走出来，塑料叉子挑着面，热气在灯下白蒙蒙的。她看着那个人走远，蹲在货车尾灯旁，低头吃。

    “我在想，”小七终于说，“她说的不是别人。她说的是我们。”

    许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摩挲着缝线的针脚。

    “嗯。她说的就是我们。”许诺说，“但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说的是一种感觉，一种比喻。她不知道她见到的这个人，身体里真的住着人。”

    “她会不会也有？”小七问。

    “有什么？”

    “心里住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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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想了想。“可能吧。每个人都有。只是有的人听得见，有的人听不见。”

    小七没有再说话。许诺把车窗摇上来，隔绝了夜风，隔绝了柴油味。远处那个吃面的人已经吃完了，把碗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室。车门关上，闷的一声，整个世界又安静了一层。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小七问。

    许诺愣了一下。小七很少问“接下来”，她总是听着，看着，偶尔说一两句，但从不问方向，不问计划。她好像不在意去哪儿，只要许诺在车上，她就在。

    “往南。”许诺说，“回家。”

    “还远吗？”

    “还远。”

    小七沉默了几秒。“那你一个人开，累不累？”

    许诺把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不一定是好的。”小七说，“小琪也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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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没有反驳。她靠在椅背上，仰面看着车顶。天窗关着，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浮在那一小片玻璃上。

    “我会休息的。”她说。

    “什么时候？”

    “现在。”

    小七没有再说话。但许诺感觉到那个门口的人，往里走了半步，回到门框里面，但不是躲，是陪着她一起坐。

    许诺闭上眼睛。服务区的灯光从眼皮透进来，橙红色的，暖暖的。外面有车发动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有风吹过空地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一条河。她听着听着，就不太听得清了。意识往下沉，沉到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动了一下，睁开眼。路灯还亮着，远处那几个抽烟的司机不见了，地上多了几个捏扁的烟盒。她看了一眼手机，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没有睡够，但也不困了。

    “小七。”

    “嗯。”

    “你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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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

    “你怎么不睡？”

    “看着你。怕你做噩梦。”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她拧开车钥匙，仪表盘亮起来，指针跳了一下。挂挡，开出服务区，重新汇入主路。公路在前面铺开，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一小片。她开得不快，也不急。

    “小七。”

    “嗯。”

    “你知道吗，我刚才闭眼睛的时候，梦到小琪了。”

    “梦到什么？”

    “梦到她下车以后，没走。她站在路灯下面，回过头来看我。路灯照着，她在笑。”许诺停了一下，“不是那种笑得很开的那种。就是嘴角弯了一下，像在说——你也要好好的。”

    小七没有接话。风吹进来，把许诺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理，就让头发遮着半张脸，眼睛还看着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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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会好好的。”小七说。

    “嗯。”

    “你也会。”

    许诺没有回答。她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又松开。远处的天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光，是城镇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像谁把颜料泼在了黑布上。她看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前面的路。公路很长，但她不急。小七在旁边，不，在里面，也不急。她们一起看着前方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许诺摸到副驾驶座位上那半瓶水，瓶身已经不凉了。她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也不烫，像放了一段时间的自己。

    她想起小琪走之前，自己曾拿起过相机。那时候小琪还没下车，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那条发光的街。她忽然从后座拿过相机包，拉开拉链，取出那台黑色的、角上有一块磕碰痕迹的相机。小琪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亮的。

    “姐，你要拍照？”

    “嗯。给你拍一张。”

    小琪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挡了一下脸。“我今天没化妆。”

    “不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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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小琪。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软的黄边。她有点紧张，嘴角抿着，但眼睛没躲。

    “别动。”许诺说。

    小琪就不动了。连呼吸都轻了。

    快门按下去。闷闷的一声，像石头扔进深水里。那个声音让许诺想起很多年前，她拿到第一台相机时，也是这样按快门。对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对着墙上粉笔画的小太阳，对着那些不会催促她、也不会离开的事物。

    “好了。”许诺放下相机。

    小琪凑过来要看屏幕。“让我看看！”

    许诺把相机转过去给她看。小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说话。

    “怎么了？不好看？”

    “不是。”小琪眨了一下眼，“我好久没看到自己这样笑了。”

    许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小琪确实在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头刻意摆出来的笑，是那种快门按下去的瞬间、不设防的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刚说完一句还没讲完的话，被人打断了，但一点也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