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第4/5页)

  “姐，你拍得真好。”小琪说，“你为什么不拍自己？”

    许诺把相机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以后会拍。”

    小琪看着她，像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许诺现在一个人开着车，回想那个瞬间，觉得那个回答也不算敷衍。她确实打算拍自己，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就是下车走进那家服务区小店的时候，举起相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按一张。

    “小七。”她在心里喊。

    “嗯。”

    “你记得那张照片吗？”

    “记得。”小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看那张照片，“她笑得好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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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很久没拍人了。”

    “嗯。以前不拍人。”

    “为什么？”

    许诺想了想。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一道一道地扫过车厢。

    “以前觉得人留不住。拍了也留不住。”

    “现在呢？”

    “现在觉得留不住也没关系。看见过就行。”

    小七没有接话。风吹进车窗，把许诺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理。

    又开了一阵，她忽然想看看那张照片。她在下一个服务区靠边停车，从后座拿出相机包，取出相机，翻到那张。小琪的脸在屏幕里看着她，路灯的黄光，车窗玻璃上映着的街景，还有她自己没注意到的、嘴角那一点弧度。

    许诺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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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比那时候高兴。”小七说。

    “什么时候？”

    “上车的时候。她上车的时候也是笑着的。但那种笑不一样。那种笑是给别人看的，这张是给自己的。”

    许诺把相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天窗外面，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你以前也是这样。”小七说。

    “什么样？”

    “笑的时候，分给别人看和自己看。后来你不太笑了，分不清了。”

    许诺没说话。她把相机关了，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以后拍自己。”小七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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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也要笑。”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很小，但小七听见了。

    她重新发动车子，开出服务区。公路在前面铺开，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一小片。她没有再看那张照片，但它在相机里，也在她脑子里。留着，像一颗微凉的、橙黄色的光。只要她记得，它就在那儿。

    小琪下车的时候，许诺没有送。她只是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浅粉色的身影走远。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小琪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被光拉得长长的。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没有犹豫，也没有赶。

    许诺看见小琪在第四盏路灯下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也许是他发消息来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有继续停，把手机攥在手里，继续走。第五盏，第六盏。光线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浅的棕色。

    许诺没有喊她。没有按喇叭。没有摇下车窗再说一句“路上小心”。她只是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在第七盏路灯下拐了个弯，被一家小超市的招牌遮住了。

    然后不见了。

    “她走了。”小七的声音在心里响起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

    “你没有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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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为什么？”

    许诺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后视镜的角度调了一下，那条街还在，路灯还亮着，但人已经不在了。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没什么节奏。

    “她得自己走。”许诺说。

    小七没有接话。风吹过来，把路边的一片落叶卷起来，旋了半圈，又放下了。夜色更浓了，街上的店几乎全关了，只剩那家小超市还亮着灯，门口穿白背心的老头已经不在，小板凳还搁在原地，孤零零的。

    许诺把车窗摇上来一点，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那条街的声音。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低地响，像叹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扣着，屏幕朝下。

    “你以前也是这样走的。”小七说。

    “什么时候？”

    “二十岁。从老家出来。你也是这样，没有回头。”

    许诺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条空了的街。她想起那个凌晨，天还没亮，她提着行李箱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也是这样黄黄的，地上也有影子。身后没有人追出来，她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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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你在看。”

    “嗯。我一直在看。从那个凌晨，到后来每一个凌晨。”

    许诺把后视镜掰回来，看着前面的路。服务区的灯光还在远处亮着，橙黄色的，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她打了方向灯，慢慢开出去，没有再看那条街。

    “小七。”她说。

    “嗯。”

    “你会一直在吗？”

    “会。”小七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在，我就在。”

    许诺没再说话。她开上主路，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公路在前面铺开，黑漆漆的，她开得不快，也不慢。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知道小七在旁边，不，在里面，一直看着。这样就好了。她这样想。

    许诺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不是服务区，不是加油站，就是一条不知名的县道旁边。路肩上长满了草，草尖在车灯的光里晃来晃去，像在轻轻招手。她熄了灯，把车完全停进黑暗里。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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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仰面躺着，看着天窗。没有星星。天窗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模模糊糊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毛玻璃。

    “小七。”她在心里喊。

    “嗯。”

    “你刚才说，我二十岁从老家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

    “嗯。没回头。”

    许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引擎还在响，低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那时候我害怕吗？”她问。

    小七沉默了几秒。

    “怕。但你不说。你把怕咽下去了，咽到最里面。我就在那儿，接住了。”

    许诺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凌晨，天还没亮，街道空得只剩路灯。她提着行李箱，箱子很重，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她记得自己的手很凉，记得箱子的把手硌得掌心疼。但她不记得自己怕过。也许不是不怕，是顾不上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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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后来也一直在走。”小七说，“走的时候，都不回头。离开老家不回头，离开北京不回头，离开苏禾的客栈不回头，离开阿川的货车不回头。今天小琪下车的时候，你也没有回头看。”

    “我在后视镜里看了。”许诺说。

    “后视镜不算。那不是回头，是确认。回头是往回走，你看后视镜，是往前走的时候顺便看一眼。”

    许诺没接话。风吹进车窗，把她额头上的头发吹起来。她睁开眼，看着天窗。那层水汽凝成了一小颗水珠，在玻璃上挂了一会儿，终于滑了下来，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小七，你说，我一直在走。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七没有马上回答。远处有车驶